多多的育「英」記 — 前傳 （二之二）（13－25週）

包生喜歡女兒，跟天下所有當爸的一樣，喜歡女兒貼心又黏人；我其實也沒有特別喜歡哪個性別，因為決定生小孩以後，我就想起碼生兩個，讓他們有伴。從小就希望有個哥哥，大概也跟天下所有當妹的一樣（說的是只有姐姐、長年被欺負的那種妹，哈），覺得他們比較疼弟妹。一直希望是先有哥，再有妹。

我飲食一般多菜少肉，感覺自己身體鹼性有餘，有說是鹼生男酸生女。我這一輩，堂家姐生的兩個都是男，我姐年頭也一索得男，所以想，上一輩全女班，也許到這一輩就全變了。上司去年生了個男兒後就離職，之前她說，在她工作的10年間，公司裡懷上孕的都生男兒，讓我更早認定這胎會是男兒。如今回想，這些都無甚科學根據，不過是一堆自我感覺良好的想法。

女友人韻比我早幾個月懷孕，發現是女兒，聽說男家人知道後，特別是老奶奶，好像連紅包價碼都減少。幾個姊妹聊天時也說，不是偏好哪個性別，只是中國人家庭，先生個男兒，日子該好過點。包生是長男，有一妹，老爺也是長男，也有一妹，感覺到我這一代也該一樣。我總覺得每個人講話，弦外之音才重要，有時候老爺奶奶到外面應酬回家後會說「那個誰誰誰生了兩個女兒，她妹妹卻生了兩個男兒，你說能交換一個該多好！」「那個誰誰誰生了個女兒，下一胎要拚個男的啦！」不能怪我敏感，因為這些話聽久了，就會了解於老人家來說，真正的幸福是生個一男一女，若二選一，便先生男。

婦產科孫醫生12週產檢，就問我和包生是否想知道寶寶的性別，我帶著數週的心理建設（發現性別前，我們把寶寶管叫小包包，多多是往後改口的），跟醫生說好，他看了看，直接在超聲波的畫面上打了 "Congratulations! It's a girl!" 不得不承認，那一刻有點開心不起來，我轉頭看著包生，他看出我尷尬的笑容，我硬說了句「給你恨到」。步出診所，包生知道我的失望，他回去上班，我就獨自回家。回家後，先見的是老爺，問的第一句便是「覆診怎麼了？照出是男是女了嗎？」不知為何心虛起來，回了「還不知道，還未照得清楚」。奶奶下班回家，問的是同一個問題。

之後跟包生說了那些我對老爺奶奶的想法，他覺得我懷孕受賀爾蒙影響，想多了。有一次趁我在外，竟然一五一十跟他們全招了，老爺奶奶還叮囑包生多照顧我的情緒。那天回家就覺得尷尬，不想提起多多性別的問題，低頭衝進房，之後靜靜的坐在客廳，老爺開口的第一句是「沒關係的﹐女兒也很好，我就最喜歡女兒」，奶奶聽了又從廚房走出來「對，不要亂想，男女都好」。理性上很感謝他們的善意，但我心裡沒有更好過。有些事，自己原來沒怎麼在意，別人安慰話說多了，反而還成了件事。

庸人自擾，多想的人如我，要想通還得靠自己，而道理顯淺，只要多多健康，男女沒差。失望是因為我為自己製造了許多期望，要是問問自己的心，唐氏綜合症的關都過了，性別這一關怎麼就過不去了？後來心舒坦了，唯一的擔憂的是多多千萬別長得像包生，哈（女生還是靠樣子混的，我是自小就被阿姨們讚說可愛美麗的人，深深了解這對自信建立的重要性）。但結果嘛，還是聽天由命。

13 - 25週

剛知道懷孕時，就立刻向老闆報告，因為要到英國待產，一請便是半年的大假，能留職最好，要是不能也理解。老闆是早年移民加拿大回流的華人，聽到我去英國，立刻說當然該去。他小兒剛結婚，還告訴我要是他媳婦懷孕，也會叫她回加拿大生。老闆很爽快，心理很感激，擱下一桩心事安胎去。前上司是高齡產婦，懷孕後立刻不出差；我則仗著年輕，跟老闆說5月康城我照樣去，算是不勞煩他再去調動人手。更何況，我自己也訂了6月初去日本九洲的機票，出差不行，旅遊卻大模斯樣也說不過去，而且懷孕中期最適合遠遊，肚子不太大，不必像初期要吃得那麼小心，稍稍放肆也無不可，散散心對坐不定的孕婦最是好。

包生是個膽大包天的準爸爸，到歐洲出差兩週也沒多說，作為愛玩的準媽媽，我可是盡責的把所有違規的事全做了，喝過酒，每天食杯雪糕，連生肉都吃了（人在法國，還是陽光普照的南法五月天，體諒一下）。回港去產檢，像小學生做錯事一樣的問「我吃了些不該吃的東西，沒問題吧？」孫醫生先冷笑，再說「你們都吃了，現在又來問我求安心，像之前有個孕婦吃了包薯片，走來問我可以吃否，我說，都吃了」，然後就一如以往笑意盈盈的重複著這幾句話。瞄一下包生，心裡想別的孕婦吃個薯片就有罪惡感，我還是算了。

4月中九洲大地震，震央是我打算去的熊本阿蘇一帶，計劃了一個多月後出發，怕是還會再震，朋友們都勸說還是取消。包生卻一貫大無畏精神，說是自駕遊，有他照顧，照去即可。我一直覺得一家三口在一起，有事沒事都一起，挺好。出發前一天，包生拉傷腳底的筋，走路都有困難，第一天勉強陪我逛了一會，連原本沒事的腳都因遷就傷腳越走越痛。之後幾天，要不我挺著個大肚子推包生坐輪椅，要不包生坐著等我自己一個人觀光，誰照顧誰，看懂了。要強調的是，肚子裡的已借用了我後腰的力，而我這一拖二的還要去推「健碩」的包生，得把手臂肌肉和核心肌群全用上才推得動，但我做得來。

多多是個強壯的寶寶，因為多多媽也絕不是個弱女子。
有驚無險的懷孕中期匆匆過去了，亂吃亂喝，還不斷外遊。
是時候，做正事。

包生的朋友數年前從香港到曼城生小孩，同是男英籍女港人的組合，順利生了，我們盤算的就是照板煮碗的做一遍。包生還特地撥電話去香港的英國領事館查詢，對方的回應是，爸爸是英籍，寶寶當然有權利在英國出生，但實際是如何做到，沒有人知道。本著沒可能不行，我帶著多多，包生帶著陪待產的奶奶，8月9日起程到英國雪阜。

多多的育「英」記 — 前傳 （一之二）（0－12週）

我從來都不是特別愛小孩的人，不會見到嬰兒就想抱，不會幻想膝下承歡的畫面，但也不抗拒。也許直到我妹出生，我真正去接觸一個小生命，看著她由只懂喪哭到牙牙學語，由任我們擺佈到她要自己選穿怎樣的衣服，才明白所謂一張白紙的意思，才覺得養育一個個體的趣味。我媽說她不喜歡小孩，討厭哭聲，討厭吵鬧，但自己的就不一樣。這感覺我大概懂，因為我妹小時候，她怎麼我都覺得她可愛，有時候太煩也想掐死她，但就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親近。

0週前

包生很喜歡小朋友，剛在一起時就知道，他臉書的照片寥寥無幾（現在的照片量也是有賴我上載），但每隔數張就是他抱著別人小孩的照片，一臉滿足。這樣很老套，但也實在自然，因為包生喜歡小孩，所以計劃未來的時候，早就想過要生小孩，一切只是時機的問題。看著父輩的親戚，婚姻走到某個點上，沒有小孩，除非二人都鐡定不愛，要不總會衍生別的問題，醞釀埋藏很深的情緒。雖則養兒不為防老，但我媽只活到55歲，我也不奢望自己能多活幾年，如果有小孩能陪伴包生，我是一千萬個願意。

兩年前結婚後，和包生有共識，先過一年二人世界，到不同地方旅遊，然後就乖乖的做準備。我姐好像打算有小孩後就戒掉牛肉，也有看中醫調理（可能有效，她很順利懷上男胎，現在姨甥仔很健康可愛，姊妹們留意），很多現代媽媽都會提早數月先吃下葉酸之類的補充品，我倒真沒有，受孕前一、兩個月還一直感冒，多多是在我身體很弱的時候懷上的。小朋友是上天的禮物，這句話不誇張，不見得你想要就有，更不可能你想哪個月有就有。

0 - 12週

因為一直感冒，所以發現有孕前，我連續不停地吃了很多中藥，但子彬醫師說同時也是在做調理，那時候太病，針灸都插到頭頂，沒在管。現在回想，也不知道跟中藥是否有關（相信中醫的姊妹們，自己看著辦吧）。我月事一直很準，所以自從開始不設房，稍微晚了，我都會有衝動買驗孕棒試試。3月中旬時很忙，《夢の花嫁》導演岩井俊二訪港，再加上Filmart，大概這些都過了我才發現月事又晚了幾天，反正驗孕棒沒多貴，想驗就驗唄。買了的驗孕棒我都會藏起來，不想老爺奶奶看了多幻想，驗完我都帶到外面才丟。

驗了一遍，中了，好像有告訴包生，忘了他的反應，大概不太雀躍。網上有說，有些時候，女性的生理狀態會跟懷孕像似，所以沒有也能驗成有，為免一場歡喜一場空，隔幾天我再買了支驗孕棒，還是中。我依稀記得包生沒有很興奮，好像跟姊妹淘投訴過，他覺得沒甚麼特別驚喜。是對自己的「能力」的肯定，還是如網上說，男人通常要到第一次聽寶寶的心跳，才實在的感受到自己要當爸，我不曉得。

接下來，就是先到家庭醫生去驗孕，付了不到200元就可獲得懷孕證明，然後就去公立醫院登記，同時也去排期見私家醫生。我姐1月才生，突然發現有孕，因她強烈推薦，沒甚麼掙扎就去預約行內頗有名的孫錫鴻醫生。網上對他的評價參差，客觀點說，他是美贊臣講座的長期講者，要不是薄有名氣，一個奶粉大品牌也不會一直起用。他收費不貴，每次產檢盛惠980，問過和我同期懷孕的友人，她的醫生不怎麼出名，收費都過千。

前幾次去，因為多多小如蝌蚪，孫醫生沒講甚麼，很快照一照超聲波就放人。第一次，還花了時間告訴我各項額外檢查的收費，那時覺得他像個生意人。看著外面候診的孕婦，還有些是強國人，更覺得他是在做生意。後來，多多慢慢大了，看到手腳，面診的時間延長，不得不說是，他照超聲波很到位。20週要照結構超聲波，公立醫院不提供，我也就直接預約孫醫生，2000大元正。

說起照超聲波，快9週時第一次坐上病人椅，把還未隆起的肚子曬出來，和包生滿心期待，以為懷孕兩個月會看到很多東西，但原來多多還是非常小，像顆車厘子，說不上來哪是頭哪是臀。當孫醫生把心跳的喇叭開了，聽到那噗通噗通的心跳聲，眼眶就忍不住泛淚。另一個生命住在身體裡是很奇妙的事，陳腔濫調也得說，沒懷過孕的人未必能體會。

我不敢說生過小孩的才是完整的女性，因為現世代，懷不上生不出的原因太多，但這幾個月和多多的親密，的確很難跟第三者形容，也的確稍稍讓我體驗到母愛為何物。（想必生完感受更深，大家就等等吧。）

懷孕分初中後3期，初期的第一個考驗是唐氏綜合症篩查，公立醫院做的是俗稱量頸皮的檢查，初期做有8成準，中期才做會掉到6成，有錢的可於私家診所做抽血檢驗，9成多準，盛惠6000大元，還可以快人一步知道嬰兒的性別。

在東區醫院候診，幾十個孕婦排排坐，等了幾個小時，他們不停播放有關唐氏綜合症的資料，最重要的訊息是，唐氏綜合症是天生的，不能預防，也未能診治。第二個訊息是，篩查只是參考性質的數字，結果說你的嬰兒機會大不代表一定有，機會微也不一定沒有，即便你付了6千大元，你買的只是多1成準確的參考數字。我和包生決定不花這買不到安心的錢，但作為人母，我第一次感覺到，無論肚裡的小孩是怎樣，我也會一樣愛她。包生是個傳統的人，自己小孩是同性戀或作異類打扮都不能接受（在英國長大卻這樣傳統實屬罕見），但當我只是在懷孕當中，已要面對這未知之數，我會想，如果多多健康正常，那已經很難得。希望在多多長大的過程裡，我將永遠記住這感覺，因為她的人生是她的（當然不要作奸犯科好不好）。

懷孕初期，媽媽心情本來都不大好，有些媽媽孕吐嚴重，頭3個月又得隔外小心，還要受各種檢查的驚嚇。在香港上班時，常上親子王國的產前產後專頁，我姐叫我上的，因為孕媽都會分享許多有用的資訊，但當中也夾雜了很多孕媽的求助，有關懷孕初期出血作流產的帖子，這才知道所謂陀得穩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母親心臟之所以強大，與這懷孕的歷練不無關係。
人家說，當了媽的才懂感激自己的媽，我有感這不單是從咇我出生那一刻開始（這往後的眠乾睡濕固然重要），更是從這十月懷胎的種種開始。

（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