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1日 星期三

你可以不怕死

06年祖母過世,在靈堂發生的一件事,令我想了很多關於老和死的事。嫲是天主教徒,守夜的那一天,神父和所有親人走到嫲的跟前,為她念經和灑聖水。在那天前,我沒有正式接觸過死亡,走進那房間的一剎,很多「屍體是甚麼味道」「死人是甚麼容貌」這些想法在腦中閃過,但始終是至親,沒有甚麼怯懦掙扎就走進去了。那時,伯父走在我的前頭,停下腳步,叫我先進去,然後整個儀式他都站得遠遠的,離開的時候他告訴我,人到了他那個年紀,就不那麼情願看到這些場面。

老、病、死於中國人而言都是忌諱,忌諱因為未知,而未知會造成恐懼。衰老,衰帶貶義,從這個詞可以明白「老」對中國人是怎麼一回事。


韋利叔叔行年72,相處的十多天,我看到一個老人可以有的心境和態度。香港人年紀大了,血壓高了,糖尿病了,這兒不對了,那兒不妥了,總是要身邊的人呵護著,「不要吃雞皮,雞肉有夠美味,不是嗎?」,或嘮叨著,「不要吃脂肪,吃瘦肉吧!不要吃肉,吃菜吧!」。坦白說,雖然是親人,但身體始終是自己的,要是你不自制的話,就算我們當自己是老人痴呆的不斷提提提,也是徒勞,也是於事無補。韋利叔叔膽固醇高,要吃藥,要戒口,但我從不聽見蘭姨(他的內子)要說一句,即使是一個眼神也沒有。

不自動自覺的戒口和吃藥的人,像我爸爸那種人,因為不認老,年輕時可以吃脂肪夜宵多肉,就認為老了該可以享受更多,從而產生橫豎也是死甚麼都可以吃的理論。每個年紀該有屬於他們的生活模式。有人問韋利叔叔如果他可以長生不老,他會想幹些甚麼,他說「我會用槍自殺」,蘭姨的補充解釋是因為叔叔認為每個年紀都不一樣,沒有留著任何時間的必要。中國人很受「長命百歲」這個祝福影響,總是想著要延年益壽,但錯過了享受每個年紀的學習和收成。有一次吃意式蕃茄芝士沙拉,誰知買的水牛芝士不夠用,本來我想該從每人的盤子拿一點,再分到不夠芝士的那一盤,但叔叔說其實他亦不能吃太多所以沒關係,「我可以吃少一點芝士,但橄欖油就不行」。在享受和節制中可以找到一個合理亦合心意的平衡。他每天也吃用豆奶做的乳酪作甜點,一個蘋果作茶點,晚飯前吃藥,不用哄不用提。


早兩天,看到一個杜汶澤的訪問,他談起他的一點想法,人人恭喜他身體健康,他想身體健康是用來幹甚麼,人人祝福他長命百歲,他又想長命百歲後到底要怎麼用。有人過度求健康,但一個健康身體的用處他們未曾想過;有些人看不起健康,但看不出慢性自殺和直接輕生的人的相同,懦弱且不珍惜生命。看著72歲的韋利叔叔,每天只穿著不同顏色的POLO shirt,在山中的家一條cargo pants,在外一條西褲,一頂草帽子,一副太陽鏡,身外物沒有一件多餘的。錢都花在生活裡,吃更好,好指新鮮有營養,生活更充實,充實指買更多不同的盆栽移植到家。好和充實是要被介定的,因為這兩個詞對香港人而言就是完全另一個意思。吃得好,可能是指要上有名昂貴的餐館,吃你也不知道放了甚麼但好像很罕有的菜;生活更充實,可能指看一齣電影,買個電子遊戲機,打打麻將,到一式一樣的商場逛街。這可能只是城市和郊區生活分別,但如果人是人,那麼有些事情不應該被當成藉口的無限放大。

家中的人年紀稍大的逐漸的一個一個退休,每一個都想退而不休但亦無事可做,有時就是找事做。有事做的還要幫無事做的找事做,真的是苦了他們。每月的聚會,總是聽到退休很苦悶,但不知又要充甚麼快樂的說自己要照顧這個,又學那個的。蘭姨說悶的人都是因為他們沒有興趣,我同意。如果退休是將別人的生活變成自己的生活,或將自己加入別人的生活,那我寧可不退休,好好的活自己的。如果退休是可憐自己羨慕別人的,那我更不願放自己到那個狀況裡。如果不懂得享受退休,那我就不要退。韋利叔叔有個早上打趣的說:「退休有樣好,每天我早上八時起床,想起在為上班而塞車,擠的擁的,哈哈,我就更珍惜的過我的每一天。」年輕時,為工作,花去很多寶貴的時間去等車,去應酬,去想辦法減壓,去狂歡,去爭去鬥,年長了,沒有了這些,時間更多,不是該更珍惜來做讓自己真正快樂的嗎?

中學時,R.Luk說過香港欠缺死亡教育,我不知外國是否有這樣的教育,但看著年老的一輩的恐懼或裝出來的無懼,他們勉強的應付老、病、死,我想我們是有所欠缺的。宗教是否能補足這個缺口,依我所見,是不可能的,坦然是一種心境,不見得是信仰的儀式。死亡的神秘增添了人對它的懼怕,沒有人能從死亡回來告訴我們死亡是怎麼一回事,宗教可以讓人知道死後的世界,以減輕人對陌生的惶恐,但宗教沒教懂我們當死亡步近時人該如何自處。

有一副聯兒我很喜歡的,「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眾生平等,終點在望。

2010年7月16日 星期五

法包須知

遊法時,在遊記本裡寫下了一篇又一篇的記錄,回來後卻未想以時序式的記進我的部落格裡。昨晚,想乖乖的打一篇,但聽著從電視發出像家暴的爭執聲,聞著像與世隔絕的冷氣機噴出來的人造氣,我連懷緬在法國深山居住時點滴的心情也沒有。莫說要我刻板的打電腦,也莫說用心去修。當然,今晚這麼乖巧並不是因為問題已經得到解決,只是,我怕隔了太久,以後要再寫的時候就更難了。錯過了這個時刻,往後寫的就有那麼一點落差,向前看,向後看,始終有分別。


這趟旅行認識了法國人老伯伯,跟著寶喊他韋利叔叔,要是我自己認識的,該稱呼伯伯比較好,他的故事遲一點交待。要講的是,我從他身上還有在法國生活了3週觀察所得,學到了一些關於法國麵包的事情。

(一)法包可以說得上是法國人的主食,除了偶爾吃一餐意大利麵,他們的澱粉質攝取就只限於麵包,他們不怎麼吃薯仔,那是英國人的習慣。法國農產品豐富,薯仔當然輕易被介定為低下的食物,但在旅遊區還是可以吃到french fries,只灑鹽,絕不沾蕃茄醬,等同於不沾上沒文化的美國人的習氣。

用餐時,桌上總放著一盤法包,只有法包,不似香港的西餐廳,有著三、四款的包,如蒜容包,餐包,芝士條之類的。其實這亦等如香港人叫飯,人家總不會給你白米,紅糙米,十穀米的任君選擇。或許,香港的中菜餐館該參考西餐廳的做法。桌上那一盤法包不是用來送湯的,也不是像香港人般於吃主菜前把它當前菜來吃,偶爾,只是偶爾,在家裡的時候,可以給法包塗上橄欖醬,作前菜。較好的餐廳會在點菜後,放幾塊crouton和魚醬在桌上,說不上是前菜,只是餐前小點。crouton是烘焙過又調過味的小片法包,別國的crouton大都指跟凱撒沙拉拌在一起脆脆的麵包粒。韋利叔叔提過在意大利的高級餐廳,侍應通常一早準備好一碟子橄欖油和意大利黑醋,給客人沾麵包吃的。

法國人沒有英國人放在左手邊放麵包的小碟,相信是吃包習慣引申出來的分別,而事實上在英國的餐廳幾乎沒有這種陳設,除非是那些米芝蓮餐廳,但那是普通人不會到的地方。法國人沒有放麵包的小碟,他們從大盤中拿一塊,放在主菜碟的左前方,不在碟上,是碟旁。沒小碟,當然亦無小刀,他們不切包,只會用手一小塊一小塊的拿下。法包主要是用來沾光碟中多出來的醬油,而吃包是有一種節奏在,像是進餐時的呼吸,吃一兩口肉或菜,放下餐具,嘴嚼,吸氣,吃一小口包。到了尾聲,麵包可留來送芝士,即法國人的甜點。


(二)香港人常把「麵包」跟「捱」字掛鉤,捱麵包,就是窮得錢吃正經的一諶而落得的貧苦下場的寫照。這個說法是有其民族性的,中國南方人正餐吃白米飯,辰是吃別的,就等於沒有吃,但在法國這個「捱」字該換上個「嘆」字。背包客當然不可能天天上館子,我和寶的習慣是中午吃一餐好的,過午不吃,要不就吃全但都在街上吃,在得到伯母和韋利叔叔的照顧前,我們經常吃的就是法式三文治。

所謂三文治,就昤有餡料的法包。一般的價錢是3至4歐羅不等,有起碼一個成年人的半臂那麼長,不會包多餡少,亦不會大贈送的餡料都漏出來而包包不住,總是剛好。最普通常見的口味是fromage and jambon,即芝士火腿,你大可放心,絕對不會是美心餅店那種卡夫芝士菜餐廳底厚火腿的配搭。有一次在雷恩(Rennes)市上的一家家庭式的餅店,隨意挑了一個三文治,不懂法語,手指指的然後點點頭,回到房間打開發現是fromage and jambon,但火腿是意式風腿,芝士是香滑新鮮的山羊奶酪。每一口都是享受,吃飽飽,它的滿足度也不遜於上館子的一頓。

午飯時間,走到街上,每人都拿著一條法式三文治。價錢跟一個快餐差不多,很難想像有人寧吃油炸又談不上美味的漢堡,而不選用料上乘又地道的法式三文治,這相信是法國沒幾所快餐連所店的原因,巴黎比較多,那是奉承或可以說成是方便國際旅客的做法,但我到過的法國西部布列塔尼(Bretagne)多個地區和南部的維倫斯(Valence)也沒見過多少快餐店,有時寶想吃炸雞,也是反轉整個鎮也找不到。


(三)中國人吃慣軟綿綿的粥粉麵飯,吃起法包總覺得硬硬的。十歲多歐遊時,爸在瑞士的酒店吃早餐時,把圓圓的小法包擲向牆壁,整個麵包彈回爸的手上,自此,爸把這種包管叫「掟死狗」,不甚文雅,但繪聲繪影。韋利叔叔在中國做生意時,乘過國內跨省的火車,跟中國代理商在車上吃早點時,看見中國人把法包裡較軟的部分都挖出去,相信那時的膳食不那麼好,叔叔打趣的說,這樣好,因為我們法國人都是愛吃那脆的部分。

此行,學到了好的法包該是怎樣。其實,不該是硬的,好的法包是脆的。叔叔其實是法包製作機的製造商,所以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有資格去評論一個好法包該有的模樣。他說,把法包切開,若中間有很多洞就好,而麵包呈麥黃色的就代表用的上好的麵粉。香港人常吃的方包其實是下了牛油和糖,不太健康,是英美人的飲食習慣,可以看到的是英美人的身形較龐大,過度肥胖的例子多的很。正在看French women don't get fat的作者的新作,同為寫出法國人的飲食習慣,而她如何在紐約居住也不沾染美國人大魚大肉的飲食模式的心得。模式,是因為在廿一世紀,很多人已經吃不出味道,只是把過多的食物用來填肚子。小食多滋味,中國人其實也早早就有這種節量但不減味的想法。


法國之行,對飲食烹調都獲益良多,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