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護士,姨媽也是。
小朋友看媽媽,跟看花師奶差不多。小時候對姨媽的記憶是,她女兒叫她大肚女巫,似乎也是個不怎麼有智慧的角色。當然,我媽死了以後,證明了她確實是個女巫,今天不聊她。大概,從小就不怎麼看得起護士這個職業,看《妙手仁心》都想當醫生吧,誰要做護士?
護士應該相信醫學,對吧?不,我媽就不。
如果肚痾,我媽主張不看醫生,繼續痾嘔,把細菌瀉乾淨。
如果跌破頭,我媽主張不縫針,按住傷口,貼塊藥棉。
如果刮傷,我媽主張不貼膠布,因為傷口要抖氣。
我們家很少看醫生,通常都是「丘醫師」(我媽)開藥,直接去藥房配。喉嚨痛食Augmentin,敏感食Piriton。
11歲肓腸炎,在家肚痛了兩天,以為只是周期性發作,自小腸胃不好,不算急症室常客,但去過。媽覺得不妥,將我直送她工作的醫院的外科病房,越過急症室,今天看來算是特事特辦,哈。進院,做手術,等麻醉藥反應過,到出院,好像只是兩、三天的事。操刀的醫生,是媽的契女的老公,所謂契女,除了在我媽喪禮見過她,就沒有再見過,好,今天也不聊她。反正那算是第一次,覺得有個當護士的媽也不錯。
2003年沙士,媽工作的醫院被選為指定醫院,當年不認識負壓病房、Dirty Team這些詞彙,但印象中媽應該是有照顧過沙士病人,不確定,但有或沒有,都不減低她工作的風險。那時候,她下班,先在醫院洗一次澡換便服,回家立刻再洗一次,再換一身衣服,全程戴口罩。晚餐她在沙發上分開吃,晚上她也是戴口罩做廳長。當年,我妹3歲,像多多現在,但我媽堅決不抱她。腦海中,有個畫面是妹妹日常求抱抱,然後我媽退後拒絕。
現在回想,覺得那段時間對我媽該多麼的不容易,但她也沒有怨言。
停課的時候,我跟友人去唱K,也不是每次外出都戴口罩,更不會隨身攜帶搓手液。感覺沙士無聲無息就結束了,所以對母親作為醫護對自己專業的堅持、對香港人的付出沒多大感覺。對她來說,想必是很重要的經驗,之後她患癌退休,偶爾也有提起過。
年輕時,最愛思考的就是理想是甚麼、理想不賺錢該否妥協、妥協後我是否變成我討厭的成年人之類。大學那陣子,自製day off,常陪媽吃午餐,又開始高談闊論。有次,談到媽做護士可能是為了安穩,因為她會考不夠分進大學(當年沒有護士學位),也因為婆婆和姨媽都是護士,媽可能也順利成章想當個護士。當時,我斷定媽媽是個墨守成規的人,選工作不存在夢想成份,說到低,是少看她了。誰知,一向不擅言辭的她否定了我,她說「不是啊,想當護士是因為白衣天使可以救人」。
我驚訝媽媽這樣去捍衛自己的理想和專業。
除了信仰,這是唯一一次她捍衛自己的選擇。連老公我都不曾聽見過,倒也不意外。
母親大人最後的日子在醫院過,盡量每天去探望她一次。剛好有次護士巡房,問媽媽有沒有小便,量有多少,我媽想都沒有想回說200cc。一般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小便的量吧?還有200cc跟200ml是一樣嗎?一盒紙包飲料300ml多,小便有那麼多?腦海飛過好多問題。她退休快十年了,但前半生的經驗還在血液中。一問一答,不需要太多思考。好像昨天,她還是站著巡房的,而不是躺在病床上的。
那是,最後一次,我意識到我媽是個專業的護士。
如果她還在,面對武漢肺炎,應該很淡定吧。
希望大家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