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31日 星期二

羅宋湯是共產的湯 - 蘭姨

此文是去年6月29日遊法國的時候寫的,今天就只充當一個打字員。蘭姨是韋利叔叔的第二任太太,結婚二十餘年。韋利叔叔的事以前寫過,不重覆,他是婷的世叔伯,意裔法國貴族。去年在他們南法山上的家住了差不多兩個星期,從此愛上了法國的飲食文化。以下是關於蘭姨的故事,現略作修改:


「在這裡住身體健康,妳回港後Leo都認不了妳,點解呀?這兒連洗澡的都是用天然礦泉水,對嗎?」蘭姨三天兩天又跟伯母說一遍,Leo是世伯的英文名字。她每次這樣子說,伯母跟我和婷都會對眼看彼此一下,心裡面笑說,生活環境好到人也認不出來了,是有點誇張吧。每個人說話也有口頭襌,而蘭姨那放諸四海皆準的就是「點解呀?對嗎?」這個配搭。又譬如說「法國人多庸懶又不懂珍惜,點解呀?天然資源豐富,政府又肯供養,人都餓不死,對嗎?」共處的十數天,這配搭出現的次數想必高達數百次,絕不誇張。有時,夜裡,我和婷都到伯母的房間陪她聊天,一起互相模仿一下蘭姨日間的金句,也可解悶,畢竟深山上也沒有甚麼娛樂。有一種人的重複很煩人,出奇地蘭姨的喋喋不休於我來說,並不反感,可能因為偶爾她隨心的話讓我認識法國亦思考更多,比起三姑六婆的是非,我寧可聽聽有內容的錄音帶。


蘭姨的鄉下在廣東,家境富裕,文化大革命前舉家向政府申請遷居至香港。後來,任職空中服務員,認識了當飛機師的韋利叔叔,跟隨他到馬來西亞,菲律賓,巴黎居住,現在長居於法國南部L'ardeche的山上,冬天則回港兩月避寒。年輕時亦曾留居英國近郊地區,還有新加坡。

我第一天到巴黎,蘭姨開始在回家的路上東拉西扯的說,看見街上有露宿者或稍微穿著輕狂的年輕人,她就告訴我們說,在法國唸大學也是政府支付的,所有人都是大學生,但是不懂珍惜。「法國是有錢的共產國」。蘭姨家裡是走資的,自己亦是在資本主義下成長,相處日子雖短,不難察覺她不喜歡祖國這個事實,所以當她把法國說成共產國,可以理解的是她不大認同這「人人有書唸」的政策。「政治搞垮所有東西」,這也是她常說的。她認為年輕人吸毒酗酒,整體法國人庸懶只懂投訴是政府待人民太好之故。有趣,香港評論員常提出民生差人民才會上街,生活好香港人都會龜縮,可法國那頭人過得安逸,反對聲音也一樣多,到底是人有天生的反對性人格,還是人貪婪所以在雞蛋裡挑骨頭,還是政府怎麼也錯,應如馬克思說的我們要走向withering of the state呢?


共產主義強調公平,農民跟資本家,如果兩者的後代有著同樣的唸書機會,彼此間的從屬關係會否有所改變?同樣有機會唸大學跟受同等教育是否可以劃上等號?在香港,因為沒錢唸大學而喪失唸大學的機會的人,我想不多。香港走的是精英制,基本上唸得上就可以找到資助,重點是能力,不是財力。在入學的基本上,幾乎人人平等。當然,強制性每人都可以唸大學這個概念不應用在香港,但試想想,香港9年免費教育至中學3年級,入學機會平等,但唸聖瑪利跟聖瑪利亞堂就很不一樣,這當中就跟你家境能否培育一個人有莫大的關係。唸書的機會或許是均等,但唸甚麼就不是。

考中學,如果你課外活動成績卓越,你就可以選更好的,但學鋼琴芭蕾,哪樣不是錢?若然,人是有階級之分,而環境亦是一種階級,那麼在屋村長大的人跳hiphop跟居住在有會所的私人屋苑的人學芭蕾舞就很不一樣。這些分野是會直接影響人生可以選擇的,當然這是有例外,但「人人有書唸」不等於平等。雖然如此,作為香港人,於這個大學畢業等於社會入場劵的年代,若政府能做到免費供養大學學位,也是一件美事。


伯母問蘭姨可否到後園拔些香葉拿回香港,她說放進羅宋湯裡可以令湯更香。蘭姨立刻回說「羅宋湯是蘇聯的,是共產的湯,我們不喝的。」出於健康理由,法式的清湯用的是雞,而羅宋湯用的是牛,蘭姨說牛肉太多脂肪。對我來說,很有趣的是那一代的中國人的政治意識。蘇聯已經解體了,就算我唸世界歷史多年,也不輕易把羅宋湯.俄羅斯.蘇聯.共產黨這些概念連在一起。任何東西政治化後都不美麗但有趣,美國人幾年前把French fries改叫Liberal fries,因自由不是法國的專利,但不可不否認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自由平等博愛,他們的而且確是先鋒。薯條就是薯條,英國人都管叫chips,沒有自由的成份,可以放心吃。

蘭姨口講說她不盲目崇洋因為她知道洋人世界的真實,但每當她在歌頌「法國」大自然和「法國」飲食文化時,你知道別的國家想站也沒位置站,莫說穩不穩。某程度上,她很像香港人,沒有根,亦排斥自己的根,崇洋有時候是一條出路,但在21世紀,根似乎不重要,可能你的支能長多少,伸到哪裡比較要緊。如果法國是蘭姨的再生根,那麼,她應是我生命其中一個支節,也是很喜歡,以及留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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