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的慶祝,累人不淺,疲累的累。住得遠,是一個原因,每天出出入入都花上三小時多;另外就是見見這廂的家人,又要見見那廂的家人,還有朋友,不能厚此薄彼,但仍是吃力不討好。幸好自己仍保得住清靜,不受外間的風雨影響,始終真正上心的事只有自己才知道。
中學時期,出國留學是熱潮,外國亦是首選亦是次選,是有經濟能力的家庭給予小孩更優秀的學習環境,亦是父母給小孩的一個最強後盾。或許是本地教育負了他們,或許是這個時代負了他們,亦有可能是他們負了父母。朋友於幾年間四散,加拿大、英國、澳洲。有的有聯絡,畢竟共同經歷過不智年代的友誼是很難得的;有的是知道近況而不想見的,可能見了面也談不了甚麼,我有點怕不如不見。
可是,還是見了。潘澄是我中一到中三很親的朋友,那時的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鬼妹仔,講的是英文,說中文都夾雜了些浸過鹹水的味道,看的兒時卡通不是美少女戰士,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是來自英國的Claire's。因為常跟她結伴,學不了好英文亦暗暗認同了這種ABC的優越,慢慢的參加了許多詩詞讀遇誦的比賽,三人演講比賽,老師們都以為我亦是個鬼妹仔。那種沾沾自喜讓我樂透了好一陣子。中三之後,她離開了,我遇上了另外一個可親可學習的對象,再真正坐一下來就是今天。
因為遲到,一進餐廳,先看見一雙黑色看來名貴的鞋子,一個一頭長髮打扮成熟亮麗的女子探頭,我走近點,她站起來迎接,禮貌又帶點熱情的擁抱了一下,又有點鬼妹仔。然後就一句粗口問候我和同行友人遲到的原因,調子有點錯配,總覺這身打扮的人開口不該是這句,但又想何時說話要搭衣服呢。好不容易安頓好了,點了菜,寒暄過了,入正題了,我聽出了眉目了。
近年發生的事情不清楚,話當年是最穩妥不過的了,卻還是觸及矛盾處。她說當年那個充滿革命成份的曾老師天天都侮辱她,我說不會吧,我有點猜不到這事她記這麼久了。曾老師是中三來的新中文中史科老師,他教過的是夜校和名聲較差的男校,所以他的眼中是瞧不起我們這些高床軟枕滿口英文的修女名校的學生,他來是要教育我們。我很記得他天天都提醒我們是皮薄餡靚的溫室小花,天天都把人叫出來矯正其懶音,鬼妹仔音。那時,很多同學不認同他的教學模式,潘澄是其中一個,我無聲的附和著,但私下我還很感激曾老師顛覆的勇氣,中三的月記我還留著,他的金石良言我亦未敢忘記。今天,聽到別人對他的誤解,想稍作澄清,「他不過是想我們更認識和尊重中國文化」,換來的是極重火藥味的「我比他更懂中國文化,有哪個中國省市我未到過?他又去過哪些?有可能比我多嗎?」。我不想再跟她辯到過一個地方跟了解文化的邏輯關係,亦不想再為曾老師說好話以挑起更多爭端,我只是想這麼輕易出得了口的話,自當是女她心中最順理成章的事。
那年的樹妖還在嗎?我是沒有參與這樹妖的活動的,我只是知道中三那年,幾個人連同她有個共同的樹妖團體。就是幾個人排成一行,所有人把手拿出來上下擺動,跌跌碰碰,說著自己是樹妖之類的話。是的,全是無聊沒有建設的事,那個年頭大家都這般。
說著說著,友人閒聊問一下要是伴侶是內地人可以嗎,猜不到又觸到矛盾位,「當然,不都一樣!」。我們這些後八零,就算不自命香港人,亦絕不會說香港大陸一樣的話,不是歧視,不是排斥,是我們的成長沒教懂我們這些事。由這鬼妹仔口中,不斷聽到這香港是我家,兩岸本是一家的宣言,聽得我很不舒服,是商家和小市民的結構性政治思想分歧,還是愛國跟崇洋的對峙,老實說,我從未預料過朋友間會有政治階級上的爭論,幸好,我沒反駁。
整餐飯,我都有點坐立不安,她左穿右插的粗言穢語,還有那些很報告式的對話。「現在拍拖嗎?」「嗯。」「照片拿來!」「先點菜吧。」「不要囉唆!拿來!」很趕,很表面,很累。她還說過不只一次,「不要給男人騙」。她話她的好朋友跟她說她多愛多愛那個男人,而她一再叮囑友人那個男人只是為了性,只是為了肉體的歡愉,不要受他騙。天下烏鴉是否一樣黑我不知道,但我知地球不只烏鴉這一種雀鳥,沒有鳥還有四腳爬爬的動物,最多就是不飛。
她走後,跟同行的友人談著這些,她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就是潘澄不快樂,而我又在犯毛病,只顧著自己的想法云云。過了多年,大家都經歷過大大小小的風浪,有的過得到但仍蒙上陰影,我只是盡保住我心中那一塊寶地,任那風吹雨打,流言蜚語,都孩子般笑看天下間比我更傻的人。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