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4日 星期一

無殼蝸牛

回顧和展望皆未醞釀成文,心偏想寫別的,所以那兩篇先擱下。

一零年起婷的名字是古廟,名字的由來有機會再說。


每次提起古廟的爸爸,她和弟弟眼睛轉一轉, 一副「不要好嗎?」的模樣,而他好像總是跟勞碌和道理扯上關係,未見其人已聞其名。我跟他的第一次接觸是有一次跟古廟通電話的時候,世伯突然推開古廟的房門大吼:「你這是甚麼樣的人生?」他之後說的大道理是忘了,但不要緊,只要你有心有耳朵有時間,往後總會有機會,世伯一定會不厭其煩的提醒你,「讀書與否不重要,最重要是知道自己要做些甚麼,不怕吃虧,不計較,努力做有用的事」。我常跟古廟說,我或許不認同世伯的某些道理,畢竟每個人的生活哲學和生命意義都不太一樣,但,我不可以反駁,因為他是身體力行的證明給我們看他的那一套是行得通的。我尊重他說到,做到;他雖然對人嚴厲,但對己亦半點不寬鬆。這個世代可以有資格批評別人的沒有幾多。

跟世伯談得上是聊天的機會一隻手的手指可數得完,倒是從他認識的,尊重的,愛護的,更立體的了解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世伯有幾所常光顧的餐廳,就是吃慣了,混熟了,不想再試新菜的老派人,其實這亦是好的,找對了口味又實在沒有必要再試,反正沒甚麼可挑剔,那就不要東奔西撲的了。他極愛的其中一所是位於赤柱大街的西餐廳,施耐德是老闆,是大廚,瑞士人,到香港定居幾十年,是世伯年輕時工作認識的;世伯是做食品機械的,施耐德是廚房負責人。世伯沒有交待過他們彼此認識的經過,但每次到那所餐廳總是說:「我很年輕就認識施耐德了,他曾是全港身價最高的廚師,在香港會,清水灣酒店做過工。」

今年聖誕節又如常的光顧施耐德的餐廳,古廟一家加上我,一行五人。世伯到餐廳前買了巧克力給施耐德作聖誕禮物,他告訴古廟給人送禮物,別人亦給你更好的食物,老派人,禮尚往來是嘴裡話,充滿愛的節日裡聊表心意才是真的。每次光顧,施耐德總會親自迎接,說說伯母是誰家女兒這種客套笑話,然後又問問古廟和弟弟的近況,這才走進餐廳。

頭盤上枱了,施耐德循例的過來問問菜餚怎麼樣,突然露出嚴厲的眼神,問我們是誰把菜端上來,我們有點不知所措,不知是否端上錯的菜還是怎麼,大家都未敢開動。終於找出了端菜來的人,原來盤子的方向錯了,沙拉該是放左邊而不是右邊,對食物嚴謹的人連盤子放的方位都不可以錯,施耐德在我們面前訓示端錯菜的侍應「做錯就回廚房從頭學過」。他重複了幾遍。古廟的爸媽以讚嘆的語氣告訴著我們施耐德的認真。

差不多吃甜點的時候,施耐德又走過來寒暄,誰知,問起了弟弟的近況。弟補考不及格,連留班的機會也沒有,現在在香港生活,無所事事,廿歲多,「未知自己想怎麼樣,只知自己不想做些甚麼」,這最最讓世伯優心。施耐德問弟「還在念書嗎?」「沒有了。」「那有甚麼計劃嗎?」「沒有。」「有喜歡做的事嗎?」「沒有特別。」「來這裡學廚,執頭執尾好嗎?」「好。」短短的對話,沒有人插咀,我只管看著世伯的樣子,恐防他要動怒了,他按住了,笑笑的附和著施耐德。

大概施耐德和我都看到了弟那過份輕挑的模樣,他的那個「好」字,誰都知是敷衍了事,但他那份笑意讓人替他擔心,因為他竟然樂於敷衍,樂於一無事處,這樣有點危險,就算是潛龍勿用,都不要裝成卧龍,卧得久甚麼意志都給磨滅了。施耐德突然講起自己的故事。


少年時期,父母帶他去見specialist,為的是發掘其潛質,從而推算出其可以嘗試的職業。施耐德告訴專員他沒有甚麼過人之處,但父母雙雙出外工作,母親通常準備定一些材料,留下煮菜的方法,由佢負責午餐,完成後裝進飯盒送到父母工作的地方。施耐德烹調的菜色比其母更出色,一天,爸爸跟媽媽說可否煮得跟兒子一樣。專員提議施耐德試試學廚,一個暑假到酒店裡工作,要是捱得過又有興趣的話就繼續,要不再試其他的職業亦可。他捱過了。他頭幾年於瑞士最有名氣的五間酒店工作,他一再強調reference的重要,因為那時年輕的他想學滑雪,想起加拿大,就把履歷表傳給那邊的酒店,幾日後就收到通知,一個月後履行完合約就飛往加拿大了。往後他到美國,印度,香港等地方工作,都是一傳履歷表就收到回覆,最後他選擇了香港,開設自己的餐廳,留下來,就是幾十年了。

他說年輕人不要怕辛苦,像他一個工作不夠一年就捱不過的員工,他自己是五年連續未放過假,大節日一定要上班,慢慢他亦明白平日放假的好處,起碼外出不必逼人。

那一代的人的成就是捱出來的,「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是他們相信的定理,做過事的,都會明白這當中是有它的道理,就算收穫未成正比,亦至少心安理得。




世伯是遊艇會的會員,天天風雨不改每朝清晨五時到深水灣暢泳,我想這可能是他每一天最開懷的時候,會員們都非富則貴,相信每個人背後都有著一個個叫世伯欣賞的奮鬥故事。上星期天,世伯帶我和古廟到深水灣吃粥,早上八時,由其中一位會員負責烹調的,我第一次看見世伯這麼起勁的吃,一連吃了三碗,第一次看見世伯這麼歡容,跟其他人閒聊著。吃完走上露台餐廳,每人都喝著奶茶,享受著陽光,一個天清氣朗的星期天早上,有世伯伯母,古廟和我,還有他們口中的積師。

積師,原名吳國興,是建築師,五十來歲,有自己的建築師樓,現處半退休狀態,都是跟太太周遊列國。未見其人,已經多次從世伯伯母口中聽到「積師說」,而「積師說」的範疇亦很廣,世伯公司的事,旅遊,買相機都聽到「積師說」這三字,彷彿是一種權威。第一印象是積師很像梁文道,外形,說話的模樣,古廟告訴我伯他到過好多地方,看過很多書,知道很多事情,是個博學的人,世伯很喜歡跟他接近,說是從他身上學到了許多。坐在他的隔壁,聽他談了一個早上,很想跟交朋友,或許是跟世伯一有著同樣的感覺。

博學的人有幾種,其中一種是學術型又可稱為象牙塔型,他們學識淵博,甚至於某個範作極深入研究,總是有理論根柢來支持他們的觀點的學者,但是他們的話沒幾個人聽得懂。有一種是炫耀型,從非正規教育獲得知識,然後不斷放大自我,他們或許知道很多,不代表他們明白很多,而想從他們身邊學東西的人沒有幾個。有一種是啟發型,他們把知識融會貫通,融入生活,說得人明白,讓人思考,讓人想知道更多,積師,就是這類人。短短一個早上,他說了很多可以顯示他的學識的話,由中盟的成立的經濟影響到英國的人類生物學研究下建成的伊甸園。我記下的是這個。

古廟說起越南的雞很好吃,積師隨即說以往不懂為甚麼東南亞這麼多雞吃,原來長江以北是沒有雞的,牠們受不了寒,所以北方人是吃鴨的,北京填鴨甚麼的。很多人都吃過北京填鴨,很多人都於南方吃過雞,但沒有幾多弄清箇中的因由。我很羨慕他的生活觸覺,見微知著。

離開的路上,世伯說起積師坐擁幾棟豪宅,卻喜歡買A貨,窮人總是辛苦賺錢買名牌,希望活得像個有錢人,有錢的人卻其實又不需這些,畢竟氣質是與生俱來,涵養亦不是不勞而穫。




每個星期天古廟都會陪世伯到馬鞍山探望嫲嫲,這個星期天也是一樣。古廟不止一次提過世伯是很孝順的人,連伯母的父母的房子都是他買的,伯母的兄姊都不用費心,這麼不計較又愛屋及烏的孝在我看來是難得的。想起我爸,跟公公同住廿來年,為的都是盡孝,盡媽和她兄姊妹的孝,有時,看著不甘留港的古廟和不事生產的弟弟,再看看一生辛勞的世伯伯母,總覺就算要代為肩起些甚麼都是應該的。

這次探望嫲嫲我亦一同前行,嫲嫲住的是馬鞍山的一所安老院,嫲嫲為什麼沒跟兒女這一點我未敢細問,始終這是我不必深究的事,一家人結了姻親又是許多許多家的人,有些事不好說。上樓前,到附近的由婦女會經營的超市買些餅乾之類,世伯還想買些燕窩,可是到了屋村地方,這就不大好找。這屋村風景怡人,樹木花草多,人算是少,一邊走都感到一遍寧靜,繞個彎,到了安老院的大門,大門深鎖,想來是怕陌生人偷入而一眾老人又無招架的能力。一進門,向左方一瞄,看到了一群坐著輪椅的老人向著一個電視,電視播著的是卡通,他們背對著我,但他們顯然不是在看卡通的,只是安老院安排的節目大概沒有選擇的餘地。未見嫲嫲,已是一陣陣的感觸。

走上一層,古廟帶著路,轉個彎就到了嫲嫲的房,房內有一個同房在,介紹過後大家又安安靜靜的坐下來。嫲嫲和古廟坐在床上,世伯坐在床頭的椅,握著嫲嫲的手,我坐在床尾的椅,看著這一切。世伯溫柔的握住嫲嫲的手,總是記得中學時英國文學的老師說老人病人有時只是想別人牽一下他們的手,但醫院裡探病的人進進出出總是找不到一個會牽親人手的人,像是怕會得了病似的,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這牽手的意義,當時,看得入神,竟然鼻子一酸。嫲嫲說話聲音很小,只是聽到世伯回應著「不吃還得吃,多多少少都要吃點,出外走路要小心」,老人吃不了幾多,想年少時的風光,老了只是吃吃餅乾喝維他奶,又是一陣黯然。做子女的,賺到了錢,可以給父母吃更好的時候,偏偏他們可以吃的沒剩多少,人生是充滿矛盾的。

世伯談了幾句,站起來,走到同房的婆婆床前,說聲感謝,感謝一路以來的照顧和守望相助,順道亦關心一下婆婆的近況。嫲嫲走過來跟我說,她今年九十四歲,還說她孫子好,她孫子的朋友亦好,愛屋及烏就是這麼簡單,為甚年輕的時候,人總是算來算去,年老的智慧,就是不用那麼多智慧。

回家的路上,古廟話沒有人知道嫲嫲的生日,因為打仗,流離失所,留得下來的誰還管出生的日期,只是我們物質化的一代才在乎節日,說來慚愧。



世伯沈默寡言,但他今天的話卻特別多。說起姐姐姐夫的居住環境,世伯說年輕當然是先住面積較小地段較偏遠的房子,慢慢儲更多的錢才搬到更好的居住環境,不能做無殼蝸牛,所以他也是教古廟畢業後先買房子。那麼我是該找個殼,還是找一隻有殼的蝸牛呢?還是殼好,因為它沒有腳,亦保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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